城市陌生人（散文版）

    从1997年夏天起，我开始在城市中生活。先是县城，然后是大城市，算起来也有九年了。九年来，我的足迹遍布了半个中国，无论是沙漠中的绿洲，还是海边的小城；无论是西部的塞外江南，还是南方的鱼米水乡；无论是古都西安，还是重镇武汉，都曾留下过我的身影。有的只是惊鸿一瞥，也有的是长时间的停留驻足。但我始终感觉不到城市的心跳。或许，这正是我自身的局限所在，我不习惯城市的生活，但生活偏要我流浪在城市，这注定了我的失败。一直以来，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城市里的陌生人，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街道，使尽一切力量让陌生的城市接纳陌生的我，但得到的收获，偏偏使我变成了对城市和乡村都同样陌生的怪物。

    在我适应城市的现代化时，内心却向往着乡村的宁静和安详；但当我回到乡村时，却又急切地想回到灯红酒绿的城市。于是，我变成了一个两面人，两个不同的自己相互争夺着灵魂，任何一方取胜，就立刻被另一方积累的强大力量打败。因而，连我都不认识了自己，因为我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自己！在这样的情况下，一个极为奇怪的现象出现了：城市无法接纳自己，回到乡村，同样无法接纳自己，所以我只有流浪，流浪在陌生的街头，等待上帝睁开慧眼，给我一个立锥之地。

    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是我一个人所独有，抑或是每一个从乡村走到城市妄图在城市中立足的人们所共有，我觉得奇怪和不可思议。一个在城市生活了九年的人，却发现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，而这个陌生人急切地想融入城市。

    不得不承认，城市真的具有极为强大的吸引力，她不断地诱使我离开乡村，我也拼命地跟着她走，但到头来，我始终没有找到我想要的城市生活，至少现在还没有找到。究竟是城市骗了我，还是我骗了自己？

    就算是我骗了自己吧！作为一个有生命的人，我不得不学会息事宁人，尽管我知道正确的答案或许不是这个。充满了悬疑的城市生活，什么时候能提供一个符合自己的答案？什么时候能让我这样一个陌生人走进她的心房？

    是生活太无奈？还是社会变化太快？越想发现城市的内心世界，我就越觉得困难，甚至无法忍受！但是又不得不去发掘和忍受。当我觉得自己有可能从一个城市的陌生人变成一个城市的熟客时，内心就充满了一种奇妙的快感：生怕城市不接纳我，又害怕城市改变了我的模样。总之，这种近之更怯的感觉，就像心里暗恋着一个女孩，想见着她，又怕见着她一样！

    或者，城市本身就是我生命中若虚若幻的恋人，我认识她，而她却不认识我。我急匆匆地希望接近她，却总是看得到摸不到。和她相处九年了，九年来受伤害的总是我。于是，我发现对于自己来说，走进城市实在是一厢情愿的作法，只有自己很走运，或者有可能一博城市这个恋人的芳心。而她高傲的心，却不是任何人想博起欢心就能成功的。

    但我却已经迈出了第一步，不但迈出了第一步，更已经在这个虚幻的恋人上面用了九年的艰苦时光，这就造成了自己已经无可躲避地诱追逐到底，不能放弃任何机会。虽说是鸡肋，却也要在鸡肋中咀嚼出点味道来。

    到底是虚幻永久，还是坚持能得到回报？这已经是一个用不着回答的问题。因为无论结局如何，我能选择的只有两条路：死皮赖脸地缠着，或勇敢地退回去，退回到曾经走出来的乡村。但退回去又如何呢？已经陌生得不伦不类的自己，早已经无法博得乡村的同情，曾经无情地把它抛弃，如今那里还有脸面回去呢？于是，对于我来说，不管怎么样，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。

    我最终还是要流浪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头，尽管陌生，尽管她无法认可自己。毕竟她曾经是一个梦。既然是一个梦，就有实现的可能。就算永远不能实现，永远虚无缥缈的陌生下去，做一个快乐的城市陌生人又何妨！